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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历史上那些奇奇怪怪的建筑

巴黎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从拿破仑三世治下的奥斯曼城市建设改造,到安德烈·马尔罗推行的古建筑保护法案,巴黎的城市规划一直遵循着自己的节奏。在利沃利大街(Rue de Rivoli)上你仰望看到的是笔直的奥斯曼式建筑,在蒙马特圣心教堂钱的台阶上,你眺望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红砖色的屋顶小烟囱。柏林和伦敦在二战时期尽皆遭受了严重的轰炸,古老的城市不复存在,新建筑拔地而起,成为现代建筑师们的试验田和梦想中的乐土。在柏林和伦敦的空气中,散发出来的是金属和玻璃的现代化气息,而巴黎这座城市的建筑却以自己的方式躲过了上世纪中叶的那次人类浩劫,巴黎将自己古老经典的风格保留至今。与此同时,法国的现代建筑师设计们没有就此罢休,怀着冲破传统的信念,面对这座深沉的城市,他们有坚持也有妥协。此外法国的历任总统也有着不同的文化品位,每人对公共建筑的理解也不尽相同,于是从埃菲尔铁塔、到蒙帕纳斯大楼、13区廉租房塔楼群、再到卢浮宫玻璃金字塔、蓬皮杜艺术中心、抑或新进建成的路易威登基金会和巴黎爱乐厅,伴随着每一次政府城市建设政策的改变和建筑设计师们的突破,巴黎这座城市中那些奇奇怪怪建筑受到的的阻力和赞许并存。

 

艺术家们与埃菲尔铁塔

 

在历史上,巴黎人对现代建筑始终爱恨交加。324米高德埃菲尔铁塔1887126日始建,1887214日,铁塔正式开工后的第19天,埃菲尔接到了发表在当日巴黎《时代报》上的艺术家和建筑师联合签名抗议书,名为《反对修建埃菲尔铁塔(Protestation contre la Tour de M. Eiffel)》,签名者中包括莫泊桑、小仲马、夏尔·古诺在内的当时几乎全部知名艺术家。

在当年的抗议书中,人们写到:“我们深爱巴黎之美,珍惜巴黎形象,现在以法国色彩被蔑视、法国历史遭威胁的名义,义正辞严地抗议这座修建在我们美丽首都心脏位置的荒谬怪物。请诸位设想一下,巴黎的美丽建筑怎么能与一个使人头晕目眩、怪异可笑的黑色大烟囱放在一起?黑铁塔一定会用它的野蛮破坏整个巴黎的建筑氛围,令巴黎建筑蒙羞,巴黎之美将在一场噩梦中彻底丧失。这是滴在纯净白纸上的一滴肮脏的墨水,是魔鬼强涂在巴黎美丽脸庞上的可怕污点。”那一届世界博览会吸引了三千两百万参观者,其中将近十分之一的人都登上了铁塔,埃菲尔在获得世界肯定的同时,也赢得了自己的坚持。曾发誓埃菲尔铁塔建成后便离开巴黎的莫泊桑此后经常光顾铁塔餐厅,坚称只有在这里才能看不到铁塔,这一典故也因此成名。

 

光荣三十年与摩天大楼梦想

 

时间一下推移到上世纪60年代,那个年代的西方国家已经从二战中完全走出来,处在“光荣三十年”的核心时期。电冰箱、电视机、私家车落入寻常百姓家,西方正在加速过渡到消费社会,法国也不例外。在那个充满革新的年代,大部分法国人都对未来充满信心,他们梦想的是未来现代化的巴黎。1965年的米其林的广告海报上画着的城市摩天大楼林立,好几层高架公路穿行其间,广告语写道:“在2000年的巴黎驾车,将是多么享受。除了耐心等待,在1965年的巴黎,我们用米其林轮胎更稳健地驾车。”

米其林1965年广告海报

除了经济发展、技术进步,以及消费水平的上升,法国也面临着现实的问题。战后住房问题吃紧,尤其是在巴黎地区,于是政府1957年便出台了完整的城市住房建设计划,但没过两年,战后婴儿潮(Baby-boom)的严重影响才逐渐显现。195911月,时任政府改建部长皮埃尔·苏德罗(Pierre Sudreau)签署的通函中写道:“目前有将近50万家庭在非人道的环境下生活,房屋破旧肮脏,政府为拯救无家可归者还有很多任务要做,一个新阶段即将开启。”新出台的“城市改建”政策与两年前的计划相比,住房建设总量几乎翻了一倍,在重新安排100万居民的住房同时,“还要在市中心建造符合这一时代的新式建筑”。

此前一直实行巴黎市内建筑限高20米的政策轰然坍塌,此后15年间,巴黎的摩天高楼肆意生长。在巴黎西侧15区塞纳河左岸沿岸,离埃菲尔铁塔向南不远的Front-de-Seine区,1967年始一片高楼拔地而起,这些高楼中有商用写字楼,也有住宅楼,平均楼高98米。待19689月该地区第一批高楼建成之时,《费加罗报(le Figaro)》曾赞美它们是“空中花园”,并称它们“将为巴黎人的‘散步’带来新定义”。巴黎的另一侧,13Olympiades104米高的塔楼也相继建成,第一批塔楼中的艾尔贝特塔楼(Tour Albert)于1959年完成,在其售楼广告中这样写道:“你想在埃菲尔铁塔二层观景台同样的高度居住吗?”19739月全身由棕色玻璃环绕的210米高德蒙帕纳斯大楼在15区建成,《法国晚报(France Soir)》描述道:“这是一片21世纪的街区”。

 

13区塔楼和被阉割的柯布西耶理论

 

在这一时期的民用社会住房建设中,巴黎最有名的莫过于13区塔楼建筑群了。在60年代之前,巴黎市区与外围环城高速的交接区域,尤其是13区被认为存在很多“卫生死角”或“不合理的陈旧建筑”。时任巴黎市政府的建筑咨询师雷蒙·洛佩兹(Raymond Lopez)及其助理米歇尔·霍利(Michel Holley)负责对这些区域进行改造整顿。他们希望这次计划不仅仅是清理卫生这么简单,而是遵循法国建筑师,“功能主义之父”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雅典宪章(Charte d'Athènes)》中的精神进行全面改建。 

柯布西耶1933年提出有关城市规划的《雅典宪章(Charte d'Athènes)》,主张以建设底层架空高楼的方式解放地面空间并保证公寓自然光照明度,并将交通要道和住宅区分离。50年代末60年代初柯布西耶与安德烈·马尔罗(André Malraux)成为了好朋友,后者当时在担任政府文化部长的同时,也极力介入城市建设规划领域。而60年代的欧洲为了应对战后婴儿潮,各国政府均在其城市规划项目中重点突出公共住宅计划。显然那一时期,巴黎政府引进了柯布西耶的理论。但巴黎市政府建筑咨询师雷蒙·洛佩兹们并没有完全按照柯布西耶的规定来设计规划,比如柯布西耶规定塔楼周围要建设公园,但实际在13区却没有。

1958年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建立,议会的权力被削弱,而总统的权力得到了加强,巴黎13区的塔楼建设计划得以开始商议讨论。1966113日,巴黎市议会通过整套建设计划,规定在1387公顷土地上,建造1.64万套住房和总计15万平米的商户空间、办公室、学校和花园。巴黎市政府最初计划建造55座塔楼,其中的30多座于1969年至1977年间建造完成。Masséna周边的13座塔楼的用地曾经是Panhard & Levassor的建造工厂,Olympiades8座塔楼用地则曾是Olympiades商用火车站。

在这些塔楼中,米歇尔·霍利主导设计的Olympiades塔楼最具代表性,7年建设时间,总共建成了3400套住宅公寓,所有这些公寓楼尽皆用夏季或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主办城市命名,其中包括札幌(Sapporo)、墨西哥城(Mexico)、雅典(Athènes)、赫尔辛基(Helsinki)、科尔蒂纳(Cortina)和东京(Tokyo)六座私人公寓塔楼,伦敦(Londres)和安特卫普(Anvers)两座平价房(ILN)塔楼,和罗马(Rome)、格勒诺布尔(Grenoble)和斯阔谷(Squaw Valley)三座细长型廉租房(HLM)公寓楼。住宅楼在积极建设的同时,配套设施并没有跟上,一座本应该可以进行20多种体育项目的大型运动场胎死腹中,另外一座游泳池和溜冰场也从计划中蒸发,如今在赫尔辛基楼下只有一座名叫“运动场”的小体育馆供周边居民使用。

巴黎13区塔楼群

很快,巴黎市民便对这类塔楼失去了兴趣,与此同时建筑师纷纷站出来批评这些摩天大楼“只顾着住房率”。1974年,新总统瓦勒里·季斯卡·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叫停塔楼建设计划。于是我们现在看到的13区塔楼群仅仅是整个建造计划的一部分。当时巴黎市政府给出的终止建造理由有很多,新塔楼无法吸引企业管理层这类原定目标住户群,TolbiacPorte d’Ivry地铁站均离住宅较远,此外与廉租房(HLM)混合而导致住户人群结构复杂,降低吸引力。而13区塔楼的实际住户们对住房条件的态度也大相径庭,因为每座塔楼的公共设备、维护水平和舒适程度都不尽相同。 

正因为塔楼计划的失败,巴黎市政府在民用城市建设的规划上再次转向,回归保守。之后进行的巴黎左岸城建改造计划(Paris Rive Gauche)离13区塔楼群仅几百米距离,但风格却刻意保留原先奥斯曼建筑的高度和外形,仅仅是把原来的石质建筑外观由玻璃替换。

 

摩天大厦蒙帕纳斯与石棉案

 

13区的廉租房塔楼群相比,巴黎14区的蒙帕纳斯大厦(Tour Montparnasse)招致的争议更加猛烈。早在30年代,巴黎市政府就曾打算改造蒙帕纳斯火车站附近地区。直到1956年,借着巴黎交通规划方案整改之际,这一计划终于进入实质性讨论阶段。方案旨在迁址原有的蒙帕纳斯火车站,在其旧址上兴建一座最现代化的商务办公楼。

在《1973年至2013年蒙帕纳斯大厦:我爱你,我也不爱你(La Tour Montparnasse 1973-2013 : Je t'aime... Moi non plus)》一书中,联合作者西尔维·安德鲁(Sylvie Andreu)和米歇尔·勒鲁(Michèle Leloup)回忆称之后的十多年里,围绕着蒙帕纳斯大厦建设方案,以知识界为首的学术精英们与政府当局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论战。火车站拆迁工程的代价是一大片2030年代的老街道将从巴黎地图上消失,因此骂声一篇,两方各执一词。转折出现在1969年,这一年的6月,法国举行了总统换届选举,乔治·蓬皮杜(Georges Pompidou)以58.22%的得票率在总统选举中获胜,成为共和国第二任总统。

蓬皮杜的当选成了蒙帕纳斯改造方案得以进入实质性阶段的关键。蓬皮杜被视为现代派政治人物,他推行的城市规划目标是把巴黎改建成一个现代化的大都市,梦想将巴黎建成“塞纳河上的曼哈顿”。至今,法国学者对蓬皮杜任职期间采纳的改造巴黎计划仍然非议颇多。

也正是在蓬皮杜任职总统期间,巴黎开始真正第一次迎来一批当代设计风格的公共建筑。曾长时间任法国公共建设工程监理国家代表的杰拉尔·里加杜(Gérard Rigaudeau)认为这也源于当时新公共项目法律的出台:“直到20世纪60年代,法国公共建筑物都是‘专属工程’,参与设计的建筑师均是与相关政府部门签订合同的‘御用建筑师’,专门承接法国各地的公共建筑项目。19685月风暴在很多方面改变了法国的体制,1973年法国政府出台了针对公共项目工程师和建筑师的新法律,使得一个公共项目在动土之前有更充分的时间决定总体设计和预算管理。而以前的节奏是先选定建筑设计师,然后再由后者做整体规划。因此可以说1973年的工程师改革彻底底改变了公共建筑领域中业主、工程监理和承建公司的关系。” 

1969 年底,在蓬皮杜的推动下,时任法国文化部长安德烈·马尔罗(André Malraux)最终获得了蒙帕纳斯大厦建设计划的许可。随后蒙帕纳斯大厦工程在一片反对声中正式启动。整个工程历时3年,于1972年竣工,1973年正式投入运营。 

蒙帕纳斯大厦与埃菲尔铁塔

蓬皮杜最终如愿以偿,210米高全身用深棕色玻璃包裹的蒙帕纳斯大厦划破天际,与巴黎的古典和未来进行对抗,它也成为当时欧洲最高的钢-玻璃结构办公大楼,这一纪录一直保持了近20年之久,直到1990年建成的法兰克福商品交易会大厦(Messeturm)更新了高度。这座对当时来说极具现代化的大楼总共拥有7200面玻璃窗,外表面积达到4万平方米。大厦配备了25部电梯,能在38秒内直达顶层,最高层第59层露台现在已经成为巴黎著名旅游景点,游客们在观景露台上可以360度全方位感受有埃菲尔铁塔的巴黎市中心景观,天气好时可视距离能够达到40公里,同时这里也逐渐成为了巴黎夜景拍摄的最佳地点之一。

大楼的高度让尝鲜的游客感到满足,如今每年有超过120万人次的游客登上蒙帕纳斯大楼饱览巴黎,但很多居住在巴黎的百姓始终受不了。前巴黎市长贝特朗·德拉诺埃(Bertrand Delanoë)在其任内曾呼吁拆掉蒙帕纳斯大楼。但显然拆毁大楼很难实施,因为这需要大楼300名房产共同业主的决定。200811月,VirtualTourist.com网站让网民投票选出全世界最丑的建筑,第一名是波士顿市政厅,第二名便是巴黎蒙帕纳斯大厦。

著名的石棉事件事发东窗,让蒙帕纳斯大厦的深棕色玻璃上又蒙了另一层深棕色。曾长时间任法国公共建设工程监理国家代表的杰拉尔·里加杜解释称:“自60年代末,法国进入了一个新的建筑原料使用时期,预应力钢筋混凝土和钢材料被不断推广,玻璃也被大量地用在建筑物外表。同时水、电等技术也在发展,室内控温逐步成型。曾经老式建筑透光差、通风不畅等问题逐渐被新材料和新建筑设计所解决,针对公共建筑和住宅建筑安全的新法规开始实行,但同时,新型建筑材料的抗火性能备受关注。众所周知相比石质材料,钢铁材质的抗火性能很差,人们因此发现了石棉的特性,将石棉包裹在建筑钢铁结构表面,以提高抗火性能,达到新建筑法规的安全标准。那一时期很多新建建筑物的地板层、排烟管道、窗户密封层、钢制承重结构表面都使用了石棉材料进行防火处理。”

20053 13日,负责石棉调查的专家阿兰·卡雷(Alain Carrey)向《星期天报》爆料,称他的检测结果表明蒙帕纳斯大厦从天花板、隔墙到钢筋混凝土板,很多地方都存在的石棉属于高度致癌物,这一消息立即引起更大的反对声音。据大厦业主估计,从2005年开始的清除石棉工程至少要持续到2017年,其总花费将达到2.5亿欧元。石棉事件愈演愈烈,20131014日,巴黎检察院以“威胁他人生命罪”就大厦石棉案展开调查。201411月,再次发现大厦通风排烟管道内存在石棉,人们就是否要为清除石棉清空大厦展开讨论直至今日。

 

“现代总统”和他的蓬皮杜艺术中心

 

“我非常想让巴黎拥有一座独特的艺术中心,它既是一座博物馆,也是一处创意中心。在那里,艺术家的造型艺术作品将会与音乐、电影、书籍和影像视觉创作交融在一起。因为我们已经有了卢浮宫,因此新艺术中心将仅展现现代艺术。中心里的图书馆也将引领读者直接与艺术对话。”1969年,乔治·蓬皮杜如是提出了这一设想,后来这座“独特的艺术中心”就成为了蓬皮杜艺术中心。

艺术中心设计者是从49个国家的681个方案中的获胜者意大利的伦佐·皮亚诺(Renzo Piano)和英国的理查德·罗杰斯(Richard George Rogers),1972年正式动工,1977年建成,同年2月开馆。新建成的艺术中心如同一个金属骨架、而内脏全部裸露在外:红色的电梯、蓝色的空调、绿色的水管、黄色的电线。因为蓬皮杜于1974年因癌症逝世,所以建筑于1977131日完工启用后就命名为蓬皮杜中心来纪念他。 

蓬皮杜艺术中心

1967年至1972杰拉尔·里加杜进行政府公共建设项目及城市建设工程师专业学习,专门研究建筑技术以及当时涌现的新科技。在毕业并前往突尼斯服完兵役后,里加杜成为法国国家建设工程专员。蓬皮杜艺术中心 1972年至1978年建设期间,里加杜作为国家代表负责建筑设计方案的协调工作,与承建公司进行具体协商。里加杜回忆蓬皮杜总统时说:“蓬皮杜艺术中心能将几种不同艺术形式交融在一起,这在当时算属首次。蓬皮杜是一位非常现代的总统,与艺术家们走得很近,也很有艺术品位。而当时的巴黎在艺术范畴内正处于现代和传统相互竞争的时期。当时文化部音乐主管马塞尔·兰多斯基(Marcel Landowski)趋于传统风格,而蓬皮杜任命具有创新精神的作曲家皮埃尔·布列兹(Pierre Boulez)掌管蓬皮杜中心主要机构之一的声学音乐研究和协作学院(IRCAM)。瑞典人蓬杜·于丹(Pontus Hulten)被请来担任蓬皮杜当代艺术中心首任馆长,于丹曾是将美国波普艺术首次带到欧洲来的策展人。”

尽管蓬皮杜中心本身的建筑设计方案在建筑设计领域引起了很大争议,但其实周边居民却没有对这座建筑产生太多反感。“蓬皮杜西侧的大堂(Les Halles)改造工程比蓬皮杜艺术中心早几年开始,当时大堂地区的大规模集市已经严重影响了该地区的正常交通,每天晚上10点到第二天下午1点,一般人很难在那里通行。夹在大堂地区和现今蓬皮杜艺术中心中间贯穿南北的塞瓦斯托波尔大道(Boulevard de Sébastopol)当时因大堂集市而被上货卸货汽车挤得水泄不通。” 杰拉尔·里加杜回忆道。

“而蓬皮杜艺术中心原址街区实际上没有任何特点,它既不像西侧的大堂街区拥有着城乡交通枢纽的功能,也不像东侧玛莱区(Marais)的犹太传统和手工艺作坊文化。” 杰拉尔·里加杜接着说。长久以来,这一地区满是拥挤的小街道和简陋的明渠排污水系统,曾被称为“1号肮脏孤岛”,19世纪初期更是经历了巴黎最后一场大规模传染病。1930年起,巴黎市政府做出了整改计划,将原来的楼房全都拆掉,留出空地作为大堂市场的卸货区,而后成为停车场。

此外大堂及蓬皮杜中心原址附近住户基本上都是老居民,大多为曾经在大堂集市工作的手工艺人或商贩,这一代老住户到20世纪70年代开始离世,并逐渐由他们的后人取代。继承房产的新一代年轻人开始改造街区,于是在1976年至1985年间,这一地区的店铺频繁更换老板。杰拉尔·里加杜称:“那一时期每半年或一年,那里的店铺就会换老板换生意。我曾经非常喜欢的面包房之后变成了法式煎饼店,之后又变成了薯条店,之后再变成什么我都忘了。当然,在建设蓬皮杜中心时期,我们对周边商户的判断也有失误。当时我们觉得中心建成后,广场周边会全是展售绘画、建筑模型的艺廊或艺术书店,但如今看来只有一家艺廊坚持了下来,其他全是卖薯条、三明治、饮料的小店。”

 

“种族融合试验田”维莱特公园

 

蓬皮杜过世后,1974年瓦勒里·季斯卡·德斯坦在法国总统大选中获胜,成为第五共和国第三任总统。德斯坦上任后便宣布要立即停止高层大楼的建设计划。加之70年代初首尔、圣保罗以及洛杉矶的高楼先后出现事故,法国所有摩天大楼的建设计划也随之终止。1975年,巴黎市政府决定重启限高措施,禁止建造7层以上的建筑。巴黎再次回到了传统的道路上。德斯坦与其前任蓬皮杜风格极其不同,德斯坦任内建造最著名的现代建筑遗产便是奥赛博物馆,如今我们看到的奥赛博物馆外观依然保留着1900年奥赛火车站刚建好时的样子。

“与蓬皮杜相比,瓦勒里·季斯卡·德斯坦(Valéry Giscard d'Estaing)是一个在艺术上更传统的总统。”杰拉尔·里加杜1979年被德斯坦总统任命为奥赛博物馆改建项目负责人,负责设计方案招标,并监督了前期建设工程的实施。而后1981年密特朗成为新任法国总统,里加杜随之调任成为巴黎东北郊维莱特公园(Parc de la Villette)的建设项目负责人,直至1992年。

巴黎东北郊维莱特公园曾经是专门为巴黎肉店提供鲜肉的大型屠宰场,但随着冷藏车技术的不断普及,这一屠宰场于20世纪70年代被废弃停用。由于此前巴黎市政府没有预测到冷藏车技术的兴起,因此才会耗费巨大资源建立大型屠宰场,被废弃也曾被视为不小的丑闻。巴黎市政府迫于压力,便将此片地区交由法国政府进行重建改造。

在密特朗1981年接任总统职位时,其前任德斯坦已经通过了公园西北侧欧洲最大的科学博物馆科学与工业城(Cité des sciences et de l'industrie)的建设计划,将公园南端的巴黎国立高等音乐舞蹈学院(CNSMDP)扩展出包括音乐博物馆和演出大厅的巴黎音乐城(Cité de la Musique)也已经在计划之内。因此密特朗决定建造一个大型现代化公园,将这几处建筑连接在一起,于是瑞士裔法国建筑师贝尔纳·屈米(Bernard Tschumi)的设计中标,1983年公园开始动工修建。

维莱特公园

声学音乐研究和协作学院院长皮埃尔·布列兹当时就提议在维莱特公园建设一座大型音乐厅,但由于建造计划预算甚高未能通过。也正是因为皮埃尔·布列兹的提议,维莱特公园自那时起一直留着一片空地,直到20151月份,(Jean Nouvel)设计耗资3.9亿欧元的巴黎爱乐厅(Philharmonie de Paris)终于建成开放。

作为维莱特公园建设主管工作了十年有余,杰拉尔·里加杜回顾到:“维莱特公园建设之初,是想建立一个大型的开放空间,使附近20个种族的居民可以在这里交融,谨遵‘共同生活’这一试验性概念。但很遗憾,如今看来,这种‘共同生活’的概念缺乏实践手段。我不能明白为什么维莱特公园的管理最终隶属于法国文化部。此外自从密特朗治下的贝尔纳·达比(Bernard Tapie)之后,法国政府再无真正意义上独立办公的城市部长。在我担任维莱特公园建设负责人期间,我就特别希望公园能够隶属于一个独立的城市部,并将不同居民融合的概念作为试验点来看待。实际上公园长期以来隶属于文化部,当财政预算吃紧的时候,相比维莱特公园,卢浮宫、奥赛、蓬皮杜这些纯粹的博物馆具有优先性。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公园定期会举行一些文化活动,但长久以来公园失去了最初设想的社会身份,它不再被人们视为一处不同种族融合的试验田,而仅仅是科学博物馆或音乐厅的外花园。在我参加过的城市建设中,蓬皮杜艺术中心是讲不同艺术形式进行融合,而维莱特公园则试图将不同文化进行融合。”

 

密特朗和卢浮宫玻璃金字塔

 

1981年弗朗索瓦·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当选总统,成为第五共和国历史上左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执政。与前任德斯坦相比,密特朗的艺术品位和蓬皮杜更加接近,同样是一位现代建筑爱好者,因此现代建筑们又从新开始在巴黎生长。维吉妮·勒费弗尔(Virginie Lefebvre)在她所著的《巴黎,现代都市:1950年至1975年的蒙帕纳斯和拉德芳斯(Paris - Ville moderne : Maine-Montparnasse et La Défense 1950-1975)》一书中认为巴黎80年代的这一一拨现代建筑比60年代那次争议更大。 

1984425日,密特朗总统在卢浮宫广场上为新建成的玻璃金字塔剪裁,之后的20多年至今,玻璃金字塔成为卢浮宫的主要入口和标志。但当时卢浮宫玻璃金字塔引起了太多的争议,从政府内部,到知识分子,到平民百姓,对于这一历史遗迹的现代化改造都表达出了太多的担心。

如同蓬皮杜中心之于蓬皮杜一样,密特朗将卢浮宫改建计划视为自己任内第一项大型现代建筑标志。密特朗绕过雅克·朗(Jack Lang)的文化部和法国博物馆联合会,于19829月直接任命当时在文化事务部下默默无闻的埃米尔·比阿西尼(Emile Biasini)担任公共机构主席全权负责卢浮宫改建计划的进行。比阿西尼曾是前任文化部长马尔罗麾下的技术顾问,因此也经历过蓬皮杜时期的城市改造浪潮。比阿西尼这一职位设立之初便与文化部长雅克·朗产生了冲突,正是在前者的引荐下,美国华裔设计师贝聿铭与密特朗进行会面,讨论卢浮宫改建计划。贝聿铭此前在巴黎拉德芳斯设计方案中被冷落,很清楚改建卢浮宫非常困难,因此回复密特朗道:“我年纪大了,不想再为了一个项目去搞竞标,要么直接把项目交给我,要么就让别人去参与竞标而我放弃。”最终密特朗决定让贝聿铭放手去干,而卢浮宫改建工程成为法国唯一一项没有通过竞标直接授予建筑师的大型工程。

卢浮宫玻璃金字塔

1984123日法国历史古迹最高委员会(Commission Supérieure des Monuments Historiques)举行听证会,贝聿铭在委员面前介绍自己的卢浮宫改建方案。这场听证会,贝聿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碍。乔治·布瓦松(Georges Poisson)在其所著的《卢浮宫大纪实(La grande histoire du Louvre)》中重现了当时的场景。听证会全场关灯,67岁名誉满身的贝聿铭用幻灯片的方式一张一张地介绍他的设计方案,当幻灯片播放完,全场重新亮灯之后,会场炸开了锅。委员们疯狂地批评着贝聿铭的设计,而不懂法语的贝聿铭并没有完全清楚对法说了什么,但他身旁的女翻译却已经含着泪水哽咽着没有再翻译下去。委员们把贝聿铭的设计比作“一个巨大的破玩意儿”,“不可理喻”。而当贝聿铭告诉委员会金字塔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闪亮的钻石一般光芒四射,委员会回答:“不,贝先生。它看上去一定很丑,或着像很便宜的假钻石。”

贝聿铭后来回忆道:“好在我懂的法语有限。当时如果我听懂了他们讲些什么,我一定会离开的。为我翻译的那位女士眼中含着泪水,很想为我抵挡那些充满羞辱的抨击,委员会当时就想把这个工程置于死地,他们差点就成功了。”接近中午,法国历史古迹最高委员会成员们奇迹般地投票通过了贝聿铭设计方案。当天晚上,《法兰西晚报(France-Soir)》就提出了质疑,整版文章题为《新卢浮宫已经出现丑闻》。

艰难赢得法国历史古迹最高委员会的许可仅仅是第一步。委员们通过设计方案第二天,法国各大媒体在头版刊出了贝聿铭的玻璃金字塔设计草图,全法国反对之声四起。右派报纸《费加罗报(Le Figaro)》使用的标题皆是《不可理喻》、《巨大的错误》、《这又是不大商场》。法国精英知识分子报纸《世界报(Le Monde)》艺术评论专栏作者安德烈·费米吉耶(André Fermigier)发表题为《死人之家(La maison des morts)》的评论文章,称“人们将卢浮宫的回廊庭院当作迪斯尼后院”,引发更大争议,没过多久费米吉耶便被一向文风严谨的《世界报》炒了鱿鱼。

与此同时米歇尔•盖(Michel Guy)也站出来公开表示卢浮宫改建计划“绝对不能实施”,米歇尔•盖在蓬皮杜执政时期,曾作为其亲信组织法国文化节日活动,德斯坦作为总统时他也曾担任文化国务秘书。而此时他组织起了规模强大的非政府组织,专门呼吁反对卢浮宫改建计划,并出版了三人合著书籍,名为《巴黎的困惑,大卢浮宫计划的幻影(Paris mystifié, la grande illusion du Grand Louvre)》,为该书作序的是法国著名摄影师亨利·卡地亚-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据雅克·朗2010年发表的回忆录《大卢浮宫之战(Les batailles du Grand Louvre)》中,他称新小说派作家玛格丽特·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娜塔丽·萨洛特(Nathalie Sarraute)以及人类学家米歇尔·雷里斯(Michel Leiris)也加入了米歇尔•盖反对改造卢浮宫的组织。

时任巴黎市长雅克·希拉克(Jacques Chirac)成为熄灭媒体争论的重要人物。当时他并不确定玻璃金字塔是否会成功,于是他在市政厅会见了贝聿铭,而后向媒体称他要求在卢浮宫广场上放置一个与实体同等比例的模型,以验证可行性。

于是,吊车将一个同等比例的金字塔钢管结构模型从上空吊下,放置在了卢浮宫广场上。当天贝聿铭因航班误点没能准时达到模型架设现场,而现场的希拉克看着用钢管组成的金字塔嘴里吐出了两个字“不坏”,说完便转身离去了。从那一刻起,反对之声逐渐减少。贝聿铭后来总结道:“金字塔这一仗持续了约18个月,希拉克对实体模型的接受是关键中的关键,是一个转捩点。”

 

现代建筑在巴黎依旧履步维艰

 

现代建筑工程在巴黎向来困难。1986年巴士底狱歌剧院(Opéra Bastille)曾在建造过程中因费用过高而经历过建筑执照遭吊销,停工三周,雅克·朗最后出面做出妥协,取消了部分建筑的建设计划才得以使整体工程继续进行。20141020日新近建成启用的路易威登基金会大楼在建设过程中也曾被吊销建筑执照。弗兰克·盖里(Frank Gehry)设计的基金会大楼处于巴黎东郊的布洛涅森林(Bois de Boulogne)中,立体派的帆船式建筑由多个玻璃顶棚覆盖,盖里认为这样的设计是遵循19世纪花园中玻璃房或者温室的传统。在巴黎仅有的两座大型公园中建设这么庞大突兀的现代建筑显然要冒很大的风险,更容易引起民众的抵触,布洛涅森林协调协会以基金会大楼破坏森林原始性为由向巴黎行政法院起诉,2011120日后者做出取消基金会大楼建筑执照的裁决。虽然最终路易威登基金会重新获得执照,但工程因此停工长达几个月。

自密特朗之后,唯有希拉克在总统任期内完成了一项大型现代公共建筑项目的建设,便是埃菲尔铁塔边上的凯布朗利原始艺术博物馆(Musée du quai Branly),杰拉尔·里加杜评价道:“本来法国总统7年任期内从计划到建设一个大型公共建筑就已经非常吃紧,随后总统任期在希拉克时代从7年制改变为5年制,幸好希拉克连任成功,使得他最终可以将自己的凯布朗利原始艺术博物馆计划付诸行动。”

凯布朗利原始艺术博物馆和埃菲尔铁塔

杰拉尔·里加杜认为如今法国很难再看到大型公共建筑建设项目了,“对于总统来说,相比于设立计划,为新公共建筑剪彩更有吸引力。蓬皮杜主导建设的蓬皮杜艺术中心由下任总统德斯坦剪彩,德斯坦提议改造的奥赛博物馆是由其下任密特朗主持开幕。密特朗成功连任总统,两届任期加起来14年,才得以使他可以为自己主导的卢浮宫金字塔、密特朗国家图书馆、拉德芳斯大拱门等公共建筑项目剪彩。而如今除了法国整体经济状况不振以外,5年总统任期也使得没有人愿意花如此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建设大型公共设施。没有人愿意。这也是我认为现在没有什么新建大型公共设施的原因。”

2008年塞纳河左岸的时尚设计城(Cité de la Mode et du Design)即将建设完成,绿色玻璃和流线型的金属构架结合使得这座文化中心现代感十足,尤其是在夜晚,从建筑内部透出的绿光让人们在塞纳河边能够看到一抹流动的绿色。时任总统尼古拉·萨科齐(Nicolas Sarkozy)曾这样评价道:“那个粘在建筑外面的绿色玩意儿肯定出自建筑设计师之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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